凡煙小說

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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賀應走到登機口前終於看見雲川澈。

他就斜斜靠在機場大門,那麽隨意平常,但在賀應眼裏,蔚藍天空晴朗,映出雲川澈周身有如高光。

賀應心知肚明這是極好極好的結尾了,至少他還是來了,至少在臨走以前,雲川澈就在他眼中,無悲無喜,但也動人無比。

只是他很明白的,雲川澈是就是這樣一個人。

這個人一如既往,從來不把事情做絕,再任性再無恥不會生氣,他只是靜靜註視著把整顆心活生生掏出來的你,無悲無喜,剖出的心臟過氧,鈍痛下想要大聲哭出來的沖動被這種沈默籠罩,就好像一刀一刀,他的氣息經久不絕的縈繞周圍,輕飄飄割開每一寸鮮活的肌膚。

腦中不受控制的想要高聲尖叫,想要立刻拋下行李毫無形象的狂奔到雲川澈身邊,想要把這個淡的有如水墨畫一樣的人抓住禁錮,像從前一樣欣賞著他反感的表情,肆意的親吻下去。

但是不可能。

從前他高高在上,對著毫無反手之力的雲川澈任意妄為,隨心所欲,但現在他們徹底掉了個個。

雲川澈終於成為高空懸浮不定的雲彩,只會在臭水溝徹底蒸發以前,沒什麽表情的瞥上那麽一眼。

賀應就是那個臭水溝,一點也不需要任何人憐憫,但他是如此希望得到雲川澈的目光。

於是他在人流中靜靜看著雲川澈,看著雲川澈淺淺笑了起來,看著雲川澈口型變化,他認出他在說什麽。

“再見。”

這句話的言外之意,是還是不要見面。

賀應自嘲一樣笑了笑,算是一個體面的回答,非常想靠近的身軀前傾,但他還是轉了過去,就沒再回頭。

他們的身影漸行漸遠,只有行李箱的滾輪與橡膠地面緊緊相擁。

他們孽緣的帷幕在賀應轉身走入登機口那一瞬間終於重重落下,像機身與空氣摩擦那種窒息的聲響在雲川澈耳中嗡鳴,越來越遠越來越輕,幕布最後落下的時候,雲川澈已經走出機場,在公交車站等候時順手比出一個相機,捕捉到即將被雲層覆蓋的飛機,悠然配音:“哢嚓”。

從十三歲到二十七歲,雲川澈和賀應的故事以遠去的航班為句號,終於結束。

雲川澈第一次感到徹底的放空,他要漫無目的,他要無用而愉悅,他坐上一輛公交車。

閉上眼睛,十二歲的賀應就在他眼前,那麽傲慢一個人,看自己的眼神輕蔑,微微提了提唇角。

“你好。”小少爺語氣隨意,眼睛重新落回了自己的書本,看也不看他,“我是賀應,你的新隊友。”

男童的身形抽條,拔高,與如今的賀應重疊。

讓人忍不住皺眉。

雲川澈睜開眼。

湛歸峰就在他眼前。

“找到你。”青年無可奈何嘆口氣,“真實在不容易一件要事。”

雲川澈拿出湛歸峰兜裏的手機解鎖,定位系統落入他的眼中,他卻心情大好。

“那就幹脆不要白費心思。”

他這樣回答,卻任由這個人掌控自己的定位,拉過青年規規矩矩束進衣領的領帶,在手中折疊,蹂躪。

“我也說這是要事。”湛歸峰抓住雲川澈的手,落座在他身旁空位,“所以無論如何要見到你。”

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呢,再討厭的事情一到他身上,趣味無窮生機盎然,整個春天的花在心裏為他一朵朵綻放。

他的壞心思,他的爛脾氣,他的或明或暗一百種心緒,只在湛歸峰面前懶洋洋施展,小動作不斷,口裏說些瘋話沒關系。

因為面前的人是他。

雲川澈挑了眉頭,本就姣好的面目更加儂麗,抽出被抓緊的手搭在湛歸峰肩上,開口問:“你知道賀應,我今天去送他。”

很心機,他要看他表情失控,忍不住嫉妒那一面坦蕩落在他眼中。

“……我明白,他是你以前的經歷。”

“那你想了解嗎?”冷不丁開口,雲川澈閑閑說道,對上湛歸峰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的雙眼,他又把敘述的心情拋到了天邊去。

因為此時此刻的要事是這樣:雲川澈吻上湛歸峰的雙唇,順從被壓在一邊的玻璃上。

真是完全想不得其他。



雲川澈七歲的時候喜歡唱歌,吃了互聯網大爆炸的紅利,在網上發布的片段入了經紀人的耳朵裏,清脆的童音驚艷,但更動人心魄是他一張面若好女的臉。

他就這麽被簽約進思念文化,和一群年歲相仿的少年少女一起訓練,第二年和六個小孩一起組了個隊伍,唱唱跳跳也很熱鬧。

就是沒有熱度,浪費了三年,隊伍解散,也拖垮了公司。

那一年他十一歲,還不知道灰心的年紀,纏著爸媽要堅持當偶像,家庭很拮據,本想著隨隨便便幫著孩子投幾份簡歷就可以了,敷衍著等這一陣熱度過去,反正小孩子家也不記事的。

可好運氣這時候忽然走到他面前,又有一家公司向他伸出橄欖枝,很豪氣的派專人把他接送來。

雲川澈第一次來岱雅工作室就被深深震撼,畢竟他們有整整一棟大樓,在東城的省會中心。

未來會是什麽樣子的呢,那時候雲川澈的期望是,在岱雅工作室十六層的大樓裏,有自己的一間練舞室。



“雲川澈,”湛歸峰喜歡喊他的全名,要一字一頓,念得最最清楚,“你不能這樣一聲不吭忽然消失,還這樣隨意敷衍不給理由。

“那湛教授要聽報告?”雲川澈散漫的調出了球賽錄像,另一只手拿起果啤潤了潤喉。

湛歸峰今年二十四,剛讀完了博士,順理成章留校搞研究,領了個副教授職稱。

“不用報告,但一定要真心實意回答我。”

這個人真是古板到煩人討厭無理取鬧。

雖然無理取鬧的人是自己,但雲川澈毫無悔改之心,還要栽贓陷害顛倒黑白。

“真心實意回答你,天啊我好愛你簡直無法自拔。”

他是這麽可惡的理直氣壯。

湛歸峰不說話了,雲川澈很明白他在生悶氣,今天是這樣明天還是這樣,真是。

雲川澈很沒有負擔的灌一口果啤,堵住湛歸峰的唇,一點點渡給他甜味,終於讓對方愉悅起來,忍不住圈住雲川澈的腰,熟練的將他拖到自己懷裏。

都說了,真是。

雲川澈沒能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球賽,第二天睜眼看著緊緊摟著自己的湛歸峰沒個好臉色,默默的數遍青年纖長濃密的睫毛,這時候湛歸峰就剛好睜開眼。

親一口,抱緊吸氣,暗啞聲線問自己要吃什麽早餐,磨蹭一會兒再無聊的親來親去好像幾年沒有見過一樣。

自己當初是為什麽找上這樣一個人。

真是失策。

好不容易清靜下來,晨光那麽好。

雲川澈很自然想起第一次見湛歸峰。



那是一個大晴天,但已經到傍晚,雲川澈在片場喝著可樂等收工,被制片拍了拍肩膀。

“雲哥,這是湛教授。”副制片笑得很樸實,咧嘴露出一口白牙,“您不是說好幾個細節不了解,要問專業人士嗎?”

於是他轉身,擡眼看見一個抿著嘴唇的俊逸青年。

他好像很緊張。

這是雲川澈對湛歸峰的第一印象。

“你好,我是雲川澈。”頓了片刻,他說出自己的名字,還想要說些什麽,但一時間沒想好。

在他楞神的時候,青年客套回答:“湛歸峰。”似乎是意識到太簡短,又亡羊補牢似的添上一句,“我是《何存今》的歷史顧問……那是我的名字。”

雲川澈最終想不到還能說什麽,禮貌回個笑容,走到自己的休息室門口,撞上來探班的賀應。

“你來了。”雲川澈毫無表情這麽一句,自顧自癱在沙發上調好了臺。

賀應很習慣,移步冰箱拿出工具和原料,非常熟練調好一杯奶茶,遞到雲川澈身前。

“喜歡這個劇組嗎?”他小心翼翼坐到沙發上,離雲川澈一定距離,但伸手能把他拉入懷間。

雲川澈挪動一些,奶茶放到了茶幾上,冷氣在他們間氤氳散開。

賀應只好繼續說些話題。

“最近Deci的代言要換人。”

“天氣很好,要不要去附近的淳湖逛逛。”

“我看了這個劇本,你的角色寫的真好。”

雲川澈當然會回答。

“是嗎?”

“不了。”

“確實。”

但都是沒有意義,純粹敷衍,完全沒有把賀應放在眼裏。

他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。

無非是賀應暴怒,大吼大叫丟人現眼,放狠話撂惡語,像是巴不得自己去死。

可是今天賀應什麽也沒做,他只是呆呆在原地楞了很久,像是有些難過。

賀應離開的時候開了門,最後一縷霞光和賀應的告別一起透進來,雲川澈都任由它們消失不見。

那天晚上關了燈,雲川澈不可思議的夢見那個湛教授。

湛教授一本正經站在講臺,口中的話結結巴巴翻來覆去。

聽不清,雲川澈正這麽想的時候,賀應開門站上了講臺也開始上課,他們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,煩的不可開交。

這環境還上什麽學啊。

雲川澈艱難的睜開眼皮,枕前的時鐘快要指向九點。

不上學了就上工,這是什麽艱難的人生。

不過是二十四歲的時候發了會兒呆,一覺呆到二十七歲的清晨,自己在等待湛教授的愛心早餐。

真是做夢也夢不到這麽離譜的事情。

雲川澈打開手機刷了會兒微博私信,短暫“啊”了一聲,起床洗漱。

人生真是奇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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